员工佳作

葡萄架下
发布时间:2025-05-20     浏览量:51   分享到:

老屋天井里的那株葡萄树,是奶奶用三斤鸡蛋换来的,那年我五岁,春寒料峭的清晨,卖树苗的老汉挑着担子路过青石巷,担头几根褐色的藤条在晨雾里晃悠。奶奶蹲下身摸了又摸,突然解下蓝布围裙兜住鸡蛋追出去,回来时额角沾着草屑,怀里却多了株羸弱的苗。

葡萄藤初来时只有小指粗细,父亲在院角支起竹架,像给婴儿搭摇篮。藤蔓试探着攀上竹竿时,我总疑心它在偷听我们的絮语——春夜围炉剥蚕豆,夏午摇蒲扇分西瓜,秋夕数雁阵过天井,冬晨扫落雪堆雪人。直到某个清晨,突然发现褐色的藤皮裂开细纹,渗出翡翠般的新绿。

五月薰风起时,葡萄叶像被施了法的绿绸缎,一夜间铺满整个竹架,阳光筛过叶隙,在青砖地上织出流动的碎金毯。奶奶总要搬竹椅坐在藤影里拣米,米粒从她指缝间簌簌坠落,惊醒了伏在叶底的纺织娘。我常仰面躺在条石上,看叶片背面淡青的脉络,像看无数条通往云端的秘径。

最怕七月里捉迷藏,掀开密叶总撞见拇指大的绿虫,浑身长满晶亮的细毛,有次被蜇得手臂红肿,祖父便教我辨认叶背的卵鞘:“这是天牛的襁褓,得用竹签轻轻挑掉。”他布满茧子的手出奇灵巧,仿佛在给葡萄树梳理发辫。雨后的傍晚,叶片肥得能掐出水珠,奶奶支使我去摘嫩叶,焯水拌香油,竟是清甜的滋味。

蝉声渐哑的八月,葡萄开始变色,紫珍珠、绿玛瑙、粉水晶,串串垂在竹架下,连瓦檐滴落的水珠都染着蜜色。父亲搭梯子剪果时,我总在底下扯着围裙接,却常被漏网的葡萄砸中额头,裂开的果肉渗出琼浆,引得黄蜂围着打转,倒像是它们先醉了。

霜降前要修枝,祖父握剪子比划着:“留这节眼,明年能发新梢。”剪刀开合间,枯藤簌簌落进竹筐,散发出陈年酒糟的醇香,然而,修下的老藤也不扔,奶奶把它们盘在灶台后,说能镇宅。冬雪压枝的夜晚,葡萄架化作水晶宫,冰棱坠在枯藤上,叮咚声整夜敲着瓦当。

今年春天回乡,推开锈蚀的铁门,葡萄架还在原地,新藤早已缠满不锈钢管,紫云英铺地的天井变成水泥院子。唯剩墙角那截老根,年轮里还嵌着当年的竹架残片,摸上去,仍是三十年前的温度。     (高鹏)